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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七岁的周秀兰站在那片墓园里,双腿发软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。
墓碑上的照片,是她女儿林晓曼的脸。
可林晓曼明明……明明上个月还给她打了电话,明明三天前还往家里汇了五十万,明明……
周秀兰的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。
她颤抖着伸出手,摸向那块冰冷的大理石墓碑。
上面用阿拉伯文和中文刻着:林晓曼 1983年3月15日—2015年11月22日
2015年。那是九年前。
周秀兰的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,她拼命想理清思绪,却什么都想不明白。
如果女儿九年前就死了,那这九年来,每个月给她打电话的人是谁?那些汇回来的一亿八千万,又是谁寄的?
她张了张嘴,想喊,想叫,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有人走到她身边,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"妈,对不起……"
那个声音,那么熟悉,又那么陌生。
周秀兰猛地转过头,看见了一张她绝对不可能认错的脸——是林晓曼。
可她明明已经死了九年……
01
故事要从十五年前说起。
2009年的夏天,林晓曼二十六岁,是省城一家外贸公司的业务员。
她长得不算顶漂亮,但胜在气质好,说话做事落落大方,英语又说得溜,在公司里很受器重。
那年公司接了一个中东的大单子,需要派人去卡塔尔跟进项目。领导点了林晓曼的名,让她带队去多哈出差三个月。
周秀兰当时就不同意。
"那么远的地方,又是阿拉伯国家,一个女孩子家家的,去了安全吗?"
林晓曼笑着安慰她:"妈,卡塔尔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国家之一,治安比咱们这儿还好呢。再说了,这是工作机会,去了对我升职有好处。"
周秀兰拗不过她,只好同意了。
谁知道,这一去,就改变了林晓曼的一生。
在多哈,林晓曼认识了一个叫阿里的男人。
阿里是卡塔尔本地人,三十二岁,家里做石油生意,是个富二代。他英语说得很好,人也长得帅气,最重要的是,他对林晓曼一见钟情。
林晓曼一开始没当回事。她知道跨国恋不靠谱,更别说嫁到中东去了,那边的文化、宗教、生活习惯都跟中国差太远。
可阿里很执着。
他每天给林晓曼送花,请她吃饭,带她去看多哈的夜景,给她讲卡塔尔的历史和文化。
三个月的出差期结束,林晓曼回国了,阿里却追到了中国。
他在省城租了房子,每天去林晓曼公司门口等她下班。他学中文,学用筷子,甚至还去拜访了周秀兰,用蹩脚的普通话说:"阿姨,我爱晓曼,我想娶她。"
周秀兰当时就懵了。
她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,老伴早逝,辛辛苦苦把女儿拉扯大,供她读大学,好不容易女儿有了出息,现在却要嫁到万里之外的中东去?
"不行!"周秀兰一口回绝,"我就这一个女儿,她要是嫁那么远,我以后怎么办?"
林晓曼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
她确实喜欢阿里。这个男人温柔、体贴、专一,对她好得没话说。可她也放心不下母亲,周秀兰身体不好,有高血压和糖尿病,一个人在国内,她怎么能安心?
阿里想了个办法。
"阿姨,您跟我们一起去卡塔尔吧。我家房子大,您住在我们家,我们一起照顾您。"
周秀兰摇头:"我不去。我在这儿生活了一辈子,去那边我听不懂话,吃不惯饭,我不去。"
"那我每年带晓曼回来看您,至少两次。"阿里又说,"而且我保证,晓曼嫁给我之后,绝对不会受任何委屈。她想工作就工作,想回国就回国,我不会限制她的自由。"
林晓曼也劝她:"妈,阿里家条件很好,我嫁过去不会吃苦的。你放心,我每个月都给你打电话,有什么事随时回来。"
周秀兰被磨了大半年,最后还是妥协了。
2010年春天,林晓曼嫁给了阿里,跟着他去了卡塔尔。
临走那天,周秀兰在机场哭得稀里哗啦,拉着女儿的手不肯松开。
"晓曼,你要是过得不好,随时回来,妈养你……"
林晓曼也哭了:"妈,你放心,我会好好的。你也要照顾好自己,我很快就回来看你。"
飞机起飞的时候,周秀兰站在候机楼的玻璃窗前,看着那架飞机越飞越远,越飞越小,最后消失在云层里。
她不知道,这一别,就是十五年。
02
嫁到卡塔尔之后,林晓曼的生活确实不错。
阿里家是当地的名门望族,住着大别墅,出门有司机,家里有佣人,什么都不用她操心。阿里对她也好,言听计从,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。
唯一让她不习惯的,是文化差异。
卡塔尔是伊斯兰国家,女性出门要穿黑袍,不能随便跟陌生男人说话,很多场合还要跟男性分开。林晓曼一开始很不适应,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但阿里很理解她。
"你在家里可以穿任何你喜欢的衣服,"阿里说,"出门的时候,我陪着你,不会有人说什么的。"
林晓曼慢慢适应了。
她学会了一些阿拉伯语,交了几个当地的朋友,偶尔也去做做慈善、参加参加社交活动。日子过得不算热闹,但也不无聊。
她最想念的,还是母亲。
她每个月都给周秀兰打电话,一打就是一两个小时,把在卡塔尔的生活事无巨细地讲给她听。她还定期往家里汇钱,一开始是几万,后来是几十万,再后来是上百万。
周秀兰一开始不肯收:"你自己留着,妈不缺钱。"
林晓曼说:"妈,我在这边什么都不缺,钱放着也是放着。你拿着花,想买什么买什么,别委屈自己。"
周秀兰拿着那些钱,舍不得花。她把钱存在银行里,想着以后留给女儿,万一她在国外过得不好,回来还有个保障。
2011年,林晓曼怀孕了。
她给周秀兰打电话报喜,周秀兰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。
"晓曼,我想去看你,想去看看我的外孙……"
"妈,等孩子生下来,我就回国让你看。你年纪大了,坐那么久的飞机太累了。"
周秀兰点点头:"那你一定要注意身体,别累着,该吃的吃,该喝的喝……"
2012年初,林晓曼生了个儿子,取名叫哈桑。
阿里家高兴坏了,这是长孙,是家族的希望。阿里的父母对林晓曼更好了,送了她一大笔钱和一套房产,说是给她的"礼物"。
林晓曼想带着孩子回国看母亲,可阿里的母亲不同意。
"孩子太小了,不能坐飞机,等大一点再说。"
林晓曼只好作罢,打了个视频电话给周秀兰,让她在屏幕上看看外孙。
周秀兰对着手机屏幕,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,眼泪哗哗地流。
"晓曼,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?妈想你……"
"妈,快了,等哈桑大一点,我就带他回去看你。"
可这一等,就是一年又一年。
孩子小的时候,说太小不能坐飞机;孩子大了,又要上学,不能请假太久;阿里的生意忙,走不开;她自己又怀孕了……
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,让林晓曼没办法回国。
周秀兰每次打电话都问:"晓曼,你什么时候回来?"
林晓曼每次都说:"妈,快了,再等等,很快就回来。"
就这样,周秀兰等了十五年,一直等到2024年。
03
这十五年里,周秀兰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首先是经济上。
林晓曼每个月都往家里汇钱,从最开始的几万,到后来的几十万、上百万。周秀兰数了数,这十五年加起来,女儿一共汇回来一亿八千万。
一亿八千万。
这个数字,周秀兰做梦都想不到。
她一个退休工人,每个月退休金才三千多块,就算活两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钱。
可女儿就是有这个本事。
她把这些钱大部分存在银行,小部分拿来改善生活。她换了套大房子,请了个保姆照顾自己,偶尔也跟老姐妹们出去旅游。
邻居们都羡慕她:"老周啊,你命真好,养了个这么孝顺的女儿。"
周秀兰嘴上谦虚,心里却是骄傲的。
她的晓曼,是最孝顺的女儿。
其次是社交上。
林晓曼虽然不在身边,但每个月都会打电话来,有时候一周打两三次。电话里,她会给周秀兰讲卡塔尔的生活,讲阿里和孩子们的事情,讲她去哪里玩了、吃了什么好吃的。
周秀兰听着女儿的声音,就觉得她还在身边。
唯一遗憾的,是见不到面。
十五年了,她没有见过女儿一次。
每次说要回来,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迟。周秀兰也提过想去卡塔尔看女儿,林晓曼总是说:"妈,你年纪大了,坐飞机太累了。再说那边太热,你受不了的。等我回国的时候,咱们好好聚聚。"
周秀兰只好继续等。
2024年春天,周秀兰六十七岁了。
她的身体大不如前,高血压和糖尿病都加重了,膝盖也不好,走路都费劲。
有一天晚上,她做了个梦,梦见林晓曼穿着一身白裙子,站在一片金色的沙漠里,对她笑。
"妈,你来看我呀……"
周秀兰醒过来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
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——她要去卡塔尔,她要去看女儿。
不能再等了,再等下去,她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。
04
周秀兰把想法告诉林晓曼的时候,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。
"妈,你真的要来吗?"
"嗯,我想你了,想看看你,看看哈桑。"
"可是……那边太热了,你身体能受得了吗?"
"受得了。"周秀兰说,"晓曼,妈今年六十七了,不知道还能活几年。我就想在死之前,再见你一面……"
"妈,你别说这种话!"林晓曼的声音有些急,"你身体好着呢,能活一百岁。"
"那你同意我去了?"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晓曼才说:"妈,那你来吧。我让阿里给你订机票。"
周秀兰高兴坏了。
她开始收拾行李,把要带给女儿和外孙的礼物一样一样准备好。她还专门去了趟医院,做了全身检查,医生说她身体虽然有些小毛病,但坐飞机没问题。
出发那天,是2024年4月15日。
保姆送她去机场,周秀兰坐在出租车里,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,心里既期待又紧张。
十五年了,她终于要见到女儿了。
飞机飞了整整十二个小时,周秀兰几乎一夜没睡。她太激动了,脑子里全是女儿的样子——小时候扎着羊角辫的样子,上大学时意气风发的样子,出嫁那天穿着婚纱的样子……
飞机降落在多哈哈马德国际机场的时候,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八点。
周秀兰走出到达大厅,四处张望,却没有看见林晓曼。
来接她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,穿着黑色的长袍,只露出一张脸。
"周阿姨?我是晓曼的朋友,叫法蒂玛。晓曼今天有点事,让我来接您。"
周秀兰心里有点失落,但还是跟着法蒂玛上了车。
车子开了大约半小时,来到一栋很大的别墅前面。
"周阿姨,您先休息,晓曼明天来看您。"法蒂玛说。
"她今天不来吗?"周秀兰问。
"她……她今天实在走不开,明天一定来。您放心,这里是我家,您就把这里当自己家。"
周秀兰没办法,只好先住下了。
她被安排在一间很大的客房里,床是软的,空调开得很足,一切都很舒适。可她怎么都睡不着,满脑子想的都是女儿。
为什么不来接她?
出了什么事吗?
05
第二天一早,周秀兰就醒了。
她洗漱完毕,换上干净的衣服,坐在客厅里等女儿。
法蒂玛给她准备了早餐——阿拉伯大饼、鸡蛋、奶酪,还有一杯红茶。周秀兰吃不惯这些东西,勉强吃了几口。
上午九点,门铃响了。
周秀兰腾地站起来,眼睛紧紧盯着门口。
门开了,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袍的女人。她摘下面纱,露出一张——
周秀兰愣住了。
那是林晓曼的脸,但又不完全像。
眼前这个女人比她记忆中的林晓曼老了很多,脸上有明显的皱纹,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,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。
"妈……"
那个声音是熟悉的,是林晓曼的声音。
周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"晓曼!晓曼!"
她扑上去,紧紧抱住女儿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"妈,我在呢,我在呢……"林晓曼也哭了,一边哭一边拍着母亲的背。
母女俩抱着哭了好久,才慢慢平静下来。
周秀兰拉着女儿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着她。
"晓曼,你怎么瘦成这样?是不是吃不好?是不是阿里对你不好?"
林晓曼摇摇头:"没有,妈,我挺好的。就是最近有点累,睡不好觉。"
"那哈桑呢?我外孙呢?怎么不带来让我看看?"
林晓曼的眼神闪烁了一下:"他……他今天要上学,等放学了我带他来看你。"
周秀兰点点头,又问:"阿里呢?他怎么也不来见我?"
"他……他出差了,过两天才回来。"
周秀兰觉得有些奇怪。
她大老远从中国飞来,女婿居然出差不在家?外孙也不来见她?
但她没多想,只觉得可能是文化差异,或者人家确实有事。
那天上午,林晓曼陪着周秀兰聊了很久。
她讲了很多在卡塔尔的生活——阿里的生意做得很大,家里请了好几个佣人,她每天就是带带孩子、做做家务,偶尔出去参加一些社交活动。
"你过得好就行。"周秀兰握着女儿的手,"妈就是想看看你,看看你过得好不好。"
"我过得很好,妈,你放心。"
中午,林晓曼要走了。
"妈,我下午有点事,你先休息,晚上我来陪你吃饭。"
"你去忙吧,我没事。"
林晓曼走了之后,周秀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。
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林晓曼的笑容,好像有些勉强。
她的眼神,好像在躲避什么。
而且她说话的时候,有几次欲言又止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周秀兰想不明白,但也没有深究。
也许是她想多了吧。
06
晚上,林晓曼果然来了,还带来了一个十二岁的男孩。
"妈,这是哈桑。哈桑,叫外婆。"
那男孩长得很像阿里,五官深邃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。他有些腼腆地叫了一声:"外婆。"
普通话说得不太标准,带着一股子阿拉伯口音。
周秀兰看着外孙,眼泪又下来了。
"好,好,我外孙真帅……"
她把从中国带来的礼物拿出来,送给哈桑——一套乐高、一个无人机、还有一大包中国零食。
哈桑很高兴,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:"谢谢外婆。"
那天晚上,一家三口在法蒂玛家吃了晚饭。周秀兰很高兴,一直拉着外孙的手,问这问那。
可林晓曼还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,笑得很少,话也不多。
晚饭后,林晓曼送哈桑回家,说明天再来看周秀兰。
周秀兰拉着女儿的手,问:"晓曼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?"
林晓曼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。
"没有,妈,你别多想。"
"那你怎么不让我去你家住?我来看你,总不能一直住在你朋友家吧?"
林晓曼沉默了一会儿,说:"妈,我家最近在装修,乱得很,你住在这里舒服一些。等装修完了,我接你去住。"
周秀兰半信半疑,但也没再追问。
接下来几天,林晓曼每天都来看她,但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,总是匆匆来匆匆走,像是有什么急事。
阿里也一直没有出现,说是出差还没回来。
周秀兰越来越觉得不对劲。
女儿在躲她。
可她不知道女儿在躲什么。
07
第五天,周秀兰决定自己去女儿家看看。
她问法蒂玛要了林晓曼家的地址,叫了一辆出租车就去了。
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,来到一个高档社区门口。
周秀兰下了车,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别墅。
那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别墅,围着高高的围墙,院子里种着棕榈树。
周秀兰走到门口,按了门铃。
等了好一会儿,门开了,出来的是一个中年阿拉伯男人。
"你是谁?找谁?"那男人用英语问。
周秀兰听不懂,她只会说几句简单的英语,勉强问:"林晓曼?晓曼?"
那男人皱了皱眉,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阿拉伯语,然后把门关上了。
周秀兰愣在原地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她又按了几次门铃,没人再来开门。
她只好打电话给林晓曼。
电话响了很久,终于接通了。
"妈?你怎么了?"
"晓曼,我在你家门口,怎么进不去?刚才有个男人出来,说了一堆话我也听不懂……"
"你去我家门口了?"林晓曼的声音明显慌了,"妈,你别动,我马上来接你!"
周秀兰站在门口等了十多分钟,林晓曼的车才到。
她拉着周秀兰上了车,脸色很不好看。
"妈,你怎么突然跑来了?"
"我想看看你家,看看你住的地方。"周秀兰说,"有什么不对吗?"
林晓曼没说话,发动车子,把周秀兰送回了法蒂玛家。
一路上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到了法蒂玛家,周秀兰再也忍不住了。
"晓曼,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?"
林晓曼低着头,不说话。
"你为什么不让我去你家?那个开门的男人是谁?阿里到底在哪里?你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"
周秀兰一连串地问,声音越来越大。
林晓曼还是不说话,肩膀却开始发抖。
"晓曼!"周秀兰抓住女儿的手臂,"你告诉我,到底怎么了?"
林晓曼终于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
"妈,我……我不是晓曼。"
08
周秀兰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"你说什么?"
"妈……"那个女人的眼泪流下来了,"我不是晓曼。晓曼她……她已经不在了。"
周秀兰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。
"你……你胡说!你不是晓曼是谁?我生的女儿我不认识吗?"
她仔细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的脸,看着看着,突然发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——眉毛的形状,嘴唇的弧度,眼角的纹路……
不对。
这个人长得很像林晓曼,但不是林晓曼。
"你是谁?"周秀兰的声音发抖,"晓曼呢?我女儿呢?"
那个女人跪了下来,泣不成声。
"阿姨,我叫李雪梅。我和晓曼……我和晓曼是最好的朋友。她……她九年前就去世了……"
周秀兰的眼前一黑,整个人往后倒去。
09
周秀兰醒过来的时候,躺在一张床上。
旁边坐着法蒂玛和李雪梅,两个人都红着眼睛。
"阿姨,你醒了?"李雪梅连忙扶她坐起来,"你感觉怎么样?"
周秀兰盯着她,浑身发抖。
"你告诉我,晓曼怎么了?她怎么会……她怎么会不在了?"
李雪梅低下头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"阿姨,这件事……说来话长……"
原来,李雪梅也是中国人,比林晓曼小两岁,2008年嫁到卡塔尔,嫁的是一个当地的商人。
她和林晓曼是在一次华人聚会上认识的,两个人都是远嫁到卡塔尔的中国女人,有很多共同话题,很快就成了好朋友。
那几年,她们几乎形影不离,一起逛街、一起喝茶、一起倾诉在异国他乡的苦闷。
林晓曼的婚姻生活,其实并不像她跟周秀兰说的那么美好。
阿里家虽然有钱,但家族观念很重,婆婆很强势,处处管着她。她生了哈桑之后,又生了一个女儿,但女儿在卡塔尔的地位不如儿子,婆婆一直不太满意。
林晓曼想回国看母亲,婆婆不让,说她得在家照顾孩子。她想工作,婆婆也不让,说有钱人家的媳妇不需要出去抛头露面。
林晓曼很压抑,但她不想让周秀兰担心,所以每次打电话都报喜不报忧。
2015年11月,林晓曼出了车祸。
那天她开车去接女儿放学,在一个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上了。她当场死亡,女儿重伤,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才醒过来。
阿里家悲痛欲绝,但他们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通知周秀兰,而是把这件事瞒了下来。
因为他们怕。
他们怕周秀兰知道之后会来卡塔尔闹事,会要求分遗产,会把哈桑带回中国。
阿里的父亲找到李雪梅,提出一个请求——让她假扮林晓曼,每个月给周秀兰打电话,汇钱回去,假装林晓曼还活着。
李雪梅一开始拒绝了。
"这太荒唐了,怎么能骗一个母亲?"
可阿里的父亲给了她一笔巨款,还威胁她,如果她不配合,就让她在卡塔尔待不下去。
李雪梅害怕了。
她的婚姻也不幸福,丈夫对她不好,她想离婚但没有经济能力。阿里家给的那笔钱,足够让她离婚之后独立生活。
她动摇了。
她想,反正周秀兰年纪大了,又住在中国,不会真的来卡塔尔。她只要每个月打几个电话、汇点钱,就能拿到那笔钱,也算是帮了晓曼一个忙——至少让她母亲不用承受失去女儿的痛苦。
就这样,她开始了长达九年的欺骗。
10
周秀兰听完,整个人都傻了。
九年。
整整九年。
她以为女儿在卡塔尔过着幸福的生活,每个月的电话让她安心,每个月的汇款让她骄傲。
可实际上,她的女儿九年前就死了。
那些电话,那些汇款,全都是假的。
"你骗了我九年……"周秀兰的声音沙哑,"你怎么能骗我九年……"
李雪梅跪在地上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"阿姨,我对不起你……我知道我错了……可是我……我也没办法……"
"没办法?"周秀兰突然吼起来,"你没办法你就骗我?你就让我以为我女儿还活着?你知不知道我这九年是怎么过来的?我每天都在等她回来,每天都在盼着能见她一面,你告诉我她已经死了九年了?!"
她扑上去,想打李雪梅,却被法蒂玛拉住了。
"周阿姨,你冷静一点……"
"我怎么冷静?我女儿死了!死了九年我都不知道!"周秀兰哭得撕心裂肺,"晓曼……我的晓曼……"
那天晚上,周秀兰哭了一整夜。
她不吃不喝,就坐在床上,一遍遍地看女儿的照片。
那些照片,都是林晓曼刚嫁到卡塔尔那几年拍的。照片里的她年轻、漂亮、笑得很开心。
可她已经死了。
死了九年了。
周秀兰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用刀一点一点地割着,疼得喘不过气来。
11
第二天,周秀兰要求去看女儿的墓。
李雪梅不敢阻拦,只好带她去了。
墓园在多哈郊外,是专门为外籍人士设立的公墓。
周秀兰走在墓园里,脚步越来越沉重。
终于,她看到了那块墓碑。
白色的大理石,上面刻着女儿的名字和照片。
林晓曼1983年3月15日—2015年11月22日
周秀兰的腿一软,跪在了墓前。
"晓曼……晓曼……妈来看你了……"
她趴在墓碑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
她想起女儿小时候的样子,想起她第一天上学的样子,想起她考上大学的样子,想起她出嫁那天穿着婚纱的样子……
她想起那些年的电话,那些温柔的声音,那些"妈,我很好"的保证。
全是假的。
全都是假的。
她的女儿,已经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躺了九年了。
而她,一直被蒙在鼓里。
"晓曼,妈对不起你……"周秀兰哭着说,"妈没能来看你,没能送你最后一程……妈对不起你……"
她在墓前哭了很久很久,直到喉咙嘶哑,直到眼泪都流干了。
李雪梅站在不远处,也在默默流泪。
12
从墓园回来之后,周秀兰大病了一场。
高烧、呕吐、浑身无力,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慢慢好转。
法蒂玛请了医生来看她,医生说她是急火攻心,加上年纪大了,身体扛不住。
周秀兰躺在床上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她想不明白很多事。
阿里家为什么要瞒着她?难道告诉她女儿死了,她就会来抢遗产吗?她一个普通老太太,能抢什么?
还有那一亿八千万,如果不是女儿汇的,那是谁给的?阿里家?他们为什么要给她那么多钱?
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。
第四天,她让李雪梅带阿里来见她。
"我要见阿里。"她说,"我要当面问他,为什么要骗我。"
李雪梅面露难色:"阿姨,阿里他……他可能不会来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……因为……"李雪梅支支吾吾,"阿姨,这件事很复杂,我……我没办法跟你解释清楚。"
周秀兰盯着她:"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?"
李雪梅低下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周秀兰的心沉了下去。
果然还有事情瞒着她。
"你说!"她厉声道,"还有什么你没告诉我的?"
李雪梅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"阿姨,晓曼她……她的死,不是意外……"
13
周秀兰愣住了。
"你说什么?不是意外?那是什么?"
李雪梅哭着摇头:"我不敢说……我说了,阿里家不会放过我的……"
周秀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:"你告诉我!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?"
李雪梅被她吓住了,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话,让周秀兰的脑子"嗡"的一声,整个人的身体瞬间就像如坠冰窟般的颤抖不已...
"晓曼她……她是被……被阿里家害死的……"
"你说清楚!"
李雪梅哭得浑身发抖,断断续续地说:
"晓曼那天……那天本来不应该去接孩子的……是阿里让她去的……那辆货车……那辆货车是阿里家安排的……因为……因为晓曼知道了阿里家的一个秘密……"
"什么秘密?"
"阿里家的生意……不是正经生意……他们做的是……是走私……晓曼无意中发现了账本……她想报警……阿里知道了……"
周秀兰浑身发冷。
"你是说……阿里杀了晓曼?"
李雪梅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"不是阿里,是阿里的父亲。阿里……阿里其实是真心喜欢晓曼的,他不想她死。但他父亲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家族的生意……"
周秀兰的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她的女儿,不是死于意外,而是被谋杀的。
被她的公公谋杀的。
"那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还要给我汇钱?为什么要瞒着我?"
"因为阿里愧疚。"李雪梅说,"他不敢忤逆他父亲,但他心里过意不去。所以他让我假扮晓曼,给你打电话、汇钱,希望你能过得好一点。那些钱,都是阿里自己的钱,不是家族的……"
周秀兰听着,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个天方夜谭。
女儿被公公杀了,女婿为了赎罪,花了九年时间骗她,还汇了一亿八千万给她。
这是什么荒唐的故事?
"阿里呢?"她问,"他在哪里?"
李雪梅沉默了一会儿,说:"他……他三年前也死了。"
"什么?"
"他因为愧疚,一直郁郁寡欢,后来得了抑郁症。三年前,他自杀了。"
周秀兰的身体晃了晃,差点倒下去。
阿里也死了。
她的女儿死了,她的女婿也死了。
那哈桑呢?她的外孙呢?
"哈桑现在跟着他爷爷奶奶。"李雪梅说,"他们不让哈桑跟你有任何接触,怕你把他带回中国。"
"我孙子……"周秀兰喃喃地说,"我要见我孙子……"
"阿姨,您见不到他的。"李雪梅说,"阿里家势力很大,他们不会让您见哈桑的。您还是……还是回中国吧,这里太危险了。"
周秀兰愣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。
14
接下来几天,周秀兰都是浑浑噩噩的。
她没有哭,没有闹,也没有吃什么东西。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,眼神空洞,像是丢了魂。
法蒂玛很担心她,一直陪着她,给她做吃的,跟她说话。
可周秀兰什么都听不进去。
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女儿。
她的晓曼,她一手带大的晓曼,死在异国他乡,被人杀害,尸骨埋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。
而她,作为母亲,竟然九年都不知道。
她恨自己。
恨自己当初没有阻止女儿嫁到卡塔尔,恨自己这么多年没有坚持来看女儿,恨自己被骗了九年都没有察觉。
她也恨阿里家。
那些表面光鲜的有钱人,背地里干的都是什么勾当?杀了她的女儿,还要骗她九年,给她钱就是为了让她闭嘴?
可她能怎么办?
她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太太,在异国他乡,语言不通,人生地不熟。阿里家势力庞大,她连大门都进不去。
她甚至不能报警。
李雪梅说,卡塔尔的警察跟阿里家有关系,报警也没用,反而会惹上麻烦。
周秀兰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无力过。
她这辈子,遇到什么困难都能扛过去——老伴早逝,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;下岗失业,她打三份工供女儿上大学;身体不好,她自己照顾自己,从不给女儿添麻烦。
可这一次,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15
第七天,周秀兰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要带女儿回家。
不管怎么样,她要把女儿的骨灰带回中国,葬在老家,葬在她身边。
她不能让女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。
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李雪梅。
李雪梅为难地说:"阿姨,这……这恐怕很难。移动遗骨需要很多手续,还要阿里家的同意……"
"我不管。"周秀兰说,"我要带我女儿回家。你帮我想办法。"
李雪梅沉默了很久,最后点了点头。
"好,我试试。"
李雪梅找了一个在卡塔尔的华人律师,咨询了一下情况。
律师说,移动遗骨需要经过很多程序,包括亲属同意、政府审批、检疫证明等等。最关键的是,需要死者家属的同意。
而林晓曼的家属,在法律上是阿里家。
周秀兰虽然是她的母亲,但在卡塔尔的法律下,丈夫的家族才是第一顺位的亲属。
"除非阿里家同意,否则您很难带走遗骨。"律师说。
周秀兰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"那我去找他们。"
"阿姨,您去了也没用的。他们不会见您的。"李雪梅说。
"没用我也要去。"周秀兰说,"我要当面问他们,为什么要杀我女儿。"
16
第二天一早,周秀兰穿戴整齐,让李雪梅带她去阿里家。
李雪梅劝了她很久,她都不听。
没办法,李雪梅只好开车带她去了。
阿里家的别墅跟上次她去的那栋一样,高墙大院,戒备森严。
周秀兰走到门口,按了门铃。
这次开门的是一个保安,高大威猛,面无表情。
"你找谁?"保安用阿拉伯语问。
李雪梅帮忙翻译:"她是林晓曼的母亲,从中国来的,想见见阿里先生的父亲。"
保安看了周秀兰一眼,转身进去通报。
过了好一会儿,门开了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年男人走出来,穿着传统的阿拉伯长袍,神情傲慢。
这就是阿里的父亲,哈桑·本·穆罕默德。
周秀兰看着他,眼睛里燃烧着怒火。
就是这个人,杀了她的女儿。
"你就是晓曼的母亲?"哈桑用英语问,语气冷淡。
李雪梅翻译给周秀兰听。
周秀兰一字一句地说:"你为什么要杀我女儿?"
李雪梅翻译过去,哈桑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"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"他说,"你女儿是车祸死的,是意外。"
"你撒谎!"周秀兰的声音尖锐起来,"你让人害死她,因为她知道了你家的秘密!"
哈桑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。
"你最好注意你说的话,老太太。"他的声音冰冷,"在这里,乱说话是要付出代价的。"
周秀兰不怕他。
她这辈子什么都不怕了,女儿都没了,她还有什么好怕的?
"我要带我女儿回国。"她说,"你放了她的骨灰,让我带她回家。"
哈桑冷笑了一声。
"那是不可能的。晓曼是我们家的人,生是我们家的人,死也是我们家的鬼。你想带走她?做梦。"
说完,他转身走进了大门,砰地一声关上了。
周秀兰站在门外,浑身发抖。
她想冲进去,想跟那个老东西拼了。可李雪梅死死拉住她。
"阿姨,您冷静点!您在这儿闹也没用的,反而会惹上麻烦!"
周秀兰被拉回了车上,眼泪终于涌了出来。
"晓曼……我的晓曼……妈对不起你……妈连你的骨灰都带不回去……"
17
从阿里家回来之后,周秀兰彻底崩溃了。
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谁也不见,什么也不吃。
李雪梅和法蒂玛都很担心,轮流在门口守着,生怕她出什么事。
周秀兰在房间里坐了一天一夜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她想起了女儿小时候的样子,那么乖,那么懂事。
她想起了女儿出嫁那天,穿着白色的婚纱,笑得那么幸福。
她想起了女儿最后一次打电话给她,声音温柔,叫她"妈"。
可那不是女儿的声音,那是李雪梅的声音。
她的女儿,已经死了九年了。
周秀兰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。
她想报警,可李雪梅说没用。
她想告诉媒体,可她语言不通,人生地不熟。
她想带女儿回国,可阿里家不同意。
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这辈子,从来没有这么无能为力过。
第三天,周秀兰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。
她瘦了很多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。
但她的眼神,却出奇地平静。
"李雪梅,"她说,"我想问你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这九年,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说的那些话,都是你自己想的吗?还是阿里家教你说的?"
李雪梅低下头:"有些是阿里教我的,有些是我自己说的。"
"阿里教你说什么?"
"他教我说……晓曼过得很好,让您不要担心。还让我每个月汇钱给您,说这是晓曼想给您的。"
周秀兰点点头,又问:"那阿里自己,他真的是因为愧疚才对我好吗?"
李雪梅想了想,说:"我觉得是真的。阿里他……他其实是个好人。他真的很爱晓曼,晓曼死后他一直很自责。他恨他父亲,但他又不敢反抗。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弥补……"
"弥补?"周秀兰苦笑了一声,"杀了人再弥补,有用吗?"
李雪梅无言以对。
周秀兰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"哈桑呢?我的外孙现在怎么样?"
"他……他今年十二岁了,在上国际学校。长得很帅,学习也很好。"
"他知道他妈妈是怎么死的吗?"
李雪梅摇摇头:"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妈妈是车祸死的。"
周秀兰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"我想见他。"
"阿姨,他们不会让您见的……"
"我知道。"周秀兰睁开眼睛,眼神坚定,"但我必须见他。我要告诉他,他有一个外婆,在中国,一直在想他。"
18
接下来几天,周秀兰开始秘密行动。
她让李雪梅帮她打听哈桑的作息时间——他每天什么时候上学,什么时候放学,在哪个学校。
李雪梅虽然担心,但还是帮她打听到了。
哈桑在一所国际学校上学,每天下午三点放学,会有司机来接他。
周秀兰计划在学校门口"偶遇"他。
那天下午两点半,周秀兰让李雪梅开车送她去学校门口。
她站在一棵棕榈树下,远远地看着学校的大门。
三点整,放学铃响了。
孩子们陆陆续续走出来,周秀兰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人群。
终于,她看见了一个男孩。
那男孩长得很像阿里,但眉眼之间,分明有林晓曼的影子。
周秀兰的心剧烈地跳起来。
那是哈桑。那是她的外孙。
她迈开步子,朝他走去。
"哈桑……"她用不太标准的发音叫他。
男孩停下脚步,疑惑地看着她。
"你是谁?"
周秀兰的眼泪涌了出来。
"我是……我是你外婆……"
哈桑愣住了。
就在这时,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,车门打开,两个保镖走了出来。
他们看见周秀兰站在哈桑面前,脸色立刻变了。
其中一个保镖快步走过来,一把拉住周秀兰的胳膊。
"你是谁?你在干什么?"
周秀兰拼命挣扎:"我是他外婆!我要见我的外孙!"
保镖不管她,把她往旁边拖。
另一个保镖把哈桑护在身后,往车上推。
"哈桑!"周秀兰大喊,"我是你妈妈的妈妈!我从中国来看你的!"
哈桑回过头,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惊恐。
"你说什么?你是谁?"
"我是你外婆!你妈妈是林晓曼!她是中国人!她——"
周秀兰话没说完,就被保镖捂住了嘴巴,硬生生拖到了旁边。
哈桑被另一个保镖塞进车里,车门关上,轿车一溜烟开走了。
周秀兰挣脱保镖,想追上去,却被绊倒在地。
她趴在地上,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就在这时,一辆警车呼啸而来,停在她身边。
两个警察下车,走到她面前。
"你就是周秀兰?"一个警察用英语问。
李雪梅跑过来,紧张地翻译:"他们问你是不是周秀兰。"
周秀兰点点头。
警察二话不说,拿出手铐,把她铐了起来。
"你被捕了,理由是骚扰未成年人和非法闯入。"
周秀兰大声喊叫:"我没有!我只是想见我的外孙!"
可没有人听她的。
她被押上警车,带走了。
坐在警车里,周秀兰透过车窗,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阿里家不会放过她的。
她可能永远都见不到外孙了。
甚至……她可能永远都回不了中国了……
19
周秀兰被关进了多哈的警察局。
她被单独关在一间小房间里,只有一张床和一个马桶。房间里没有窗户,灯一直亮着,她分不清白天黑夜。
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。
可能是一天,也可能是两天。
期间有人给她送过饭,但她一口也吃不下。她的脑子里全是女儿和外孙的影子,心乱如麻。
第三天,有人来提审她。
是一个穿制服的警官,旁边还站着一个翻译。
"你为什么要接近那个孩子?"警官问。
"他是我的外孙,"周秀兰说,"我从中国来看他。"
"你有证据吗?"
周秀兰愣住了。
证据?她有什么证据?女儿的照片?女儿的身份证?她什么都没带。
"我……我能证明我是林晓曼的母亲。林晓曼是那个孩子的母亲。"
"林晓曼已经死了。"警官说,"你有什么法律文件能证明你和那个孩子的关系?"
周秀兰说不出话来。
她确实没有任何法律文件。
在中国,她是林晓曼的母亲,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。可在卡塔尔,她什么都证明不了。
"而且,"警官继续说,"阿里先生的家人已经对你提起了诉讼,指控你骚扰他们的孩子,还试图绑架。"
"我没有!"周秀兰急了,"我只是想见见他,说几句话!"
"你在学校门口拉扯一个未成年人,这就是骚扰。"
周秀兰欲哭无泪。
她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想见外孙一面,居然会被当成犯罪分子。
"我要请律师。"她说。
"可以。"警官说,"但根据我们的调查,你可能要面临驱逐出境的处罚。"
驱逐出境。
那就意味着,她再也不能来卡塔尔了。再也见不到外孙了。
周秀兰的心,彻底沉了下去。
周秀兰被关了五天。
第五天,李雪梅找了一个华人律师来见她。
律师叫张明,四十多岁,在卡塔尔执业了十几年,对当地的法律很熟悉。
"周阿姨,您的情况很棘手。"张明说,"阿里家在这里势力很大,他们想搞您,轻而易举。"
"那我怎么办?"
"最好的办法,是认罪。"
"认罪?"周秀兰愣了,"我什么都没做,为什么要认罪?"
"在这里,您没有任何法律地位。"张明解释,"您是游客,他们是本地人。您接近一个未成年人,被他们告了,您就是有罪的。除非您能证明您和那个孩子有法律上的亲属关系。"
"我是他的外婆!"
"可您证明不了。"张明说,"您女儿的户籍在中国,结婚证、出生证都在中国。您要证明哈桑是您女儿的孩子,需要做DNA鉴定,需要取得法院的许可,需要阿里家的配合。这些,没有一样是您能做到的。"
周秀兰听着这些话,绝望得想哭。
"那我就只能认罪,被赶出去?"
"是的。"张明说,"这是最好的选择了。至少您能回中国,平安无事。如果您不认罪,他们可能会把您关更久,甚至判您坐牢。"
周秀兰沉默了很久。
"那外孙呢?我还能见他吗?"
张明摇摇头:"很难。阿里家已经申请了禁止令,您不能再接近那个孩子。"
周秀兰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她千里迢迢来到卡塔尔,就是为了见女儿、见外孙。结果女儿死了九年她才知道,外孙见了一面就被抓了起来。
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失败的事情。
20
周秀兰最终选择了认罪。
她签了一份文件,承认自己"骚扰未成年人",接受驱逐出境的处罚,并保证永远不再踏入卡塔尔。
签字的时候,她的手一直在抖。
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签一份卖身契,把自己对女儿、对外孙的所有念想都卖掉了。
签完字之后,她被送到了机场。
两个警察一直押送着她,直到她过了安检、进了候机区,才转身离开。
周秀兰坐在候机室的椅子上,茫然地看着窗外的飞机。
就这么走了?
就这么被赶出去了?
她连外孙的一张照片都没有,连跟他说一句完整话的机会都没有。
她不甘心。
可她又能怎么办?
登机的时候,周秀兰最后看了一眼多哈的天空。
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,下面埋着她的女儿。
"晓曼,妈走了。"她在心里说,"妈对不起你,妈没能带你回家……"
飞机起飞,她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云层里。
就像十五年前,她在国内机场送别女儿一样。
只是那时候,她还以为有重逢的一天。
现在她知道,永远没有了。
21
周秀兰回到中国之后,大病了一场。
高烧持续了一个星期,医生说她是急火攻心,加上旅途劳累,身体扛不住。
她住了半个月的医院,才慢慢恢复。
可她的心,却始终没有恢复。
她每天都在想女儿,想外孙,想那个她来不及了解真相的卡塔尔。
她翻出女儿以前的照片,一看就是几个小时。
她把那些年收到的汇款记录整理出来,一笔一笔地看。
一亿八千万。
这些钱,都是阿里为了赎罪给她的。
可她不稀罕这些钱。
她宁可一分钱都没有,也想让女儿活着。
22
三个月后,周秀兰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要把这件事公之于众。
她找到了一家媒体,把女儿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——林晓曼远嫁卡塔尔,被谋杀,死后家人瞒了九年,还用一个假冒者骗她。
她把所有的证据都拿了出来——女儿的照片、汇款记录、李雪梅的证词、律师的文件。
媒体报道出来之后,引起了轩然大波。
网友们纷纷表示愤怒,谴责阿里家的行为,也有人质疑卡塔尔的司法系统。
但更多的人,是对周秀兰表示同情。
"一个母亲,十五年没见过女儿,九年不知道女儿已经死了,这是什么样的痛苦?"
"远嫁的女儿,真的太可怜了。在异国他乡,连死了都没人帮她伸冤。"
"希望周阿姨能坚强,希望真相能大白于天下。"
周秀兰看着这些评论,泪流满面。
她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有什么结果,但她至少让女儿的事情被更多人知道了。
她的晓曼,不是白死的。
23
报道出来之后,事情有了新的进展。
中国驻卡塔尔大使馆联系了周秀兰,说愿意帮她跟进此事。
同时,一个国际人权组织也找到了她,说愿意帮她打官司,争取见外孙的权利。
周秀兰看到了一丝希望。
"阿姨,这个案子很难打,"人权组织的律师说,"但不是没有可能。如果能证明林晓曼的死不是意外,而是谋杀,阿里家可能会受到国际社会的压力,被迫让步。"
"怎么证明?"
"需要调查。需要找到当年的证人、证据。还需要哈桑做DNA鉴定,证明他是林晓曼的孩子。"
周秀兰点点头:"我配合你们。我什么都愿意做。"
接下来的日子,周秀兰全身心投入到这件事里。
她翻出所有能找到的资料,联系所有认识林晓曼的人,配合律师做各种调查。
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家等女儿电话的老太太了。
她成了一个战士,为女儿讨公道的战士。
24
一年后,案子有了重大突破。
人权组织找到了当年那起车祸的证人——一个在现场目睹了一切的工人。
那个工人说,那辆货车是故意撞上去的,撞完之后,司机跳下车就跑了。
"那不是意外,那是谋杀。"工人说,"我当时想报警,但有人威胁我,让我闭嘴。"
这份证词被提交给了国际法庭。
同时,李雪梅也站了出来,公开作证,揭露了阿里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。
"我为自己当年的选择感到羞耻,"李雪梅说,"我骗了周阿姨九年,这是我一辈子的罪过。但我现在愿意站出来,为晓曼讨一个公道。"
国际社会的压力越来越大,卡塔尔政府也开始介入调查。
阿里的父亲哈桑·本·穆罕默德被警方传唤,接受调查。
虽然他用了各种手段试图摆脱嫌疑,但证据确凿,他最终被起诉。
法庭上,周秀兰通过视频连线作证。
"我的女儿,远嫁到你们的国家,她只想好好生活,好好照顾家人。可你们杀了她,还骗了我九年。你们有钱,有势力,可你们有良心吗?"
她的话,被翻译成阿拉伯语和英语,传遍了全世界。
25
两年后,哈桑·本·穆罕默德被判有罪。
虽然他用尽了一切办法,最终还是没能逃脱法律的制裁。
他被判处二十年监禁,罪名是"谋杀"和"妨碍司法公正"。
判决出来的那天,周秀兰哭了很久。
不是高兴,是解脱。
她的女儿,终于得到了公道。
虽然晓曼回不来了,但至少,杀她的人受到了惩罚。
26
判决之后,周秀兰终于见到了外孙。
哈桑已经十五岁了,长得高高大大,眉眼之间越来越像林晓曼。
见面那天,周秀兰和他坐在一个会议室里,中间隔着一张桌子。
"哈桑,你还记得我吗?"周秀兰问。
哈桑点点头:"记得。您是我外婆。三年前您来找过我。"
"对,我是你外婆。我是你妈妈的妈妈。"
哈桑的眼眶红了。
"这些年,我才知道妈妈是怎么死的。我一直以为是意外……"
"不是意外。"周秀兰说,"但这不是你的错。你什么都不知道。"
"我恨他们。"哈桑说,"恨我爷爷,恨这个家族。他们杀了我妈妈,还骗了我这么多年。"
"不要恨。"周秀兰握住他的手,"恨会让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。你妈妈不会希望你活在仇恨里。"
哈桑哭了。
十五岁的男孩,在外婆面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
周秀兰抱住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"以后,你还有外婆。不管发生什么,外婆都在中国等你。"
27
又过了一年,周秀兰终于把女儿的骨灰带回了中国。
经过漫长的法律程序,她获得了移动遗骨的许可。
她把女儿葬在了老家的公墓里,在老伴的墓旁边。
"晓曼,妈把你带回来了。"她跪在墓前,泪流满面,"以后,妈每天都来看你。"
那一刻,她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女儿回家了。
虽然晚了这么多年,但总算是回来了。
28
周秀兰今年七十岁了。
她的身体大不如前,但精神却很好。
每天早上,她会去公园走走,跟老姐妹们聊聊天。
下午,她会去女儿的墓前坐坐,跟她说说话。
晚上,她会跟远在卡塔尔的外孙视频通话。
哈桑考上了大学,学的是法律。
"外婆,我想以后当一个律师,"他说,"帮助那些像妈妈一样被欺负的人。"
周秀兰听了,欣慰地笑了。
"好,外婆等着看你毕业。"
那一亿八千万,周秀兰一分都没留给自己。
她把大部分捐给了一个帮助海外华人的公益组织,剩下的设立了一个奖学金,专门资助那些远嫁海外、遭遇困境的女性。
"这些钱,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。"她说,"我不能花,但我可以让它帮助更多的人。"
29
有一天晚上,周秀兰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林晓曼穿着白裙子,站在一片金色的沙漠里,对她笑。
"妈,谢谢你。"
周秀兰想走过去抱她,但距离怎么也拉不近。
"晓曼,妈想你……"
"我知道。"林晓曼说,"但您不用再难过了。您已经为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。"
"妈还是对不起你……当初不该让你嫁那么远……"
"妈,这不是您的错。"林晓曼摇摇头,"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。我的命就是这样。但您让我的死有了意义,让哈桑有了未来,这就够了。"
她越走越远,身影渐渐模糊。
"晓曼!晓曼!"周秀兰大喊。
"妈,好好活着。为了我,也为了您自己。"
声音渐渐远去,消失在风中。
周秀兰醒过来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
但她的心,却出奇地平静。
30
又是一年春天。
周秀兰站在女儿的墓前,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。
"晓曼,妈来看你了。"
她把花放在墓前,然后慢慢坐下来。
"哈桑今年暑假要来中国看我了,说要带女朋友来。你说他才十八岁,就有女朋友了,是不是太早了?"
"不过那女孩是个中国人,在他大学里认识的。哈桑说以后想留在中国工作,离外婆近一点。我听了可高兴了。"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像是在跟女儿聊天。
微风吹过在线股票配资分红,带来一阵花香。
周秀兰抬起头,看着蓝天白云,突然笑了。
"晓曼,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能在你活着的时候,多陪陪你。可妈现在明白了,人这一辈子,总有些遗憾是弥补不了的。重要的是,活着的人要好好活下去。"
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"妈要回去了。明天再来看你。"
她转身走出墓园,阳光洒在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身后,墓碑上的照片里,林晓曼笑得灿烂。
那是十五年前她刚到卡塔尔时拍的照片,年轻、漂亮、充满希望。
虽然后来的命运那么残酷,但至少在那一刻,她是幸福的。
这就是生命。
有遗憾,有悲伤,但也有希望,有爱。
只要还有人记得,生命就不会真正消逝。
周秀兰走在回家的路上,脚步轻快。
她还有很多事要做——要等外孙来看她,要去公园跳广场舞,要跟老姐妹们聊天,要看着这个世界一天天变得更好。
她的女儿虽然不在了,但她给她留下了一个外孙,一个继承了她善良和勇气的孩子。
这就是林晓曼留给这个世界最好的礼物。
周秀兰抬起头,看着天边的云彩,轻轻地说:"晓曼,妈会好好活下去的。你在天上,也要好好的。"
风吹过,像是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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